八卦田的八卦故事

2018-08-20 19:23:53 阅读 179 views 次

  杭州“八卦田”作为古代中国人首创的“大地的艺术”,以其独特的景观博得了中外游客的赞叹,是杭州南线的热门旅游景点。

  假如你百度搜索关键词“八卦田”,跳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八卦田是南宋年间开辟的‘藉田’,呈八卦状,九宫八格……”八卦田公园门口的景点介绍,刻画的浮雕场景……甚至在许多报刊中,也都是按南宋时期重农亲耕的遗址“南宋藉田”来介绍这里的。

  其实八卦田到底是做什么用的,从明朝开始就众说纷纭,学界史家对此解释不一。因为很多学者认为八卦田并非“藉田”,而是用来祭祀昊天的拜郊坛,也叫郊丘,郊台,圜坛,圜丘。那是一个比重农亲耕“藉田”礼制更高,更具重要性的活动,是祭天的地方。

  祭天与祭先农神是两个不同的祭礼项目, 其意义与礼仪规格均不同,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昊天作为“天”的最高者,的最高,通过拜郊坛祭祀的礼仪获得“君权神授”,向其臣民宣告其的性,其目的是神权以其皇权。而“耕藉田祭先农”,仅是一项祈求丰收,鼓励农耕的活动,其重要性和规模远不能与郊坛祭天大礼相比。

  了解了拜郊坛祭天的重要性,也就理解了为何学界史家如此纠结于八卦田原本的用途。因为那是南宋王朝在杭州留下的象征实物,具有重要而特殊的意义。

  为了探究这个问题,我曾去过吴越郊坛的遗址,迈上“登云台”去看作为一代吴越国王暗过帝皇瘾的郊坛是怎样的规模形制?也走入过天龙寺的深幽之境,去访问曾经当成郊坛祭祀前斋宫的的具体。我还找过天真书院的遗迹,龙华寺的踪影……

  南宋郊坛建于绍兴十三年(公元1143年)。宋元时代学者马端临在其《文献通考 》载:

  “绍兴十三年,令临安府于行宫东南城外先次踏逐可以建圜坛并青城斋宫去处。领殿前都指挥使职事杨存中、知临安府王(日奂)等言,今于龙华寺西空地得东西长一百二十步, 南北长一百八十步修筑圜坛, 除坛及内壝(wéi,古代四周的矮墙)丈尺依制度使用地步九十步外, 其中壝外壝欲乞随地之宜用二十五步… …。 若依前项地步修筑,兵部车辂仪仗、殿前司禁卫皆可排列。其龙华寺地步修建青城并望祭殿,委是圆备。从之。”

 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》也载“绍兴十三年三月丙午,诏临安府同殿前司修筑圜丘于龙华寺之西,…坛及内壝凡九十步,中壝、外壝共二十五步。 ”

  从上述文记载中,可解读出如下信息:圜坛的规模在长宽各为180米至270米的面积范围内,“坛及内壝”约长135米。其在龙华寺西边的平地上。

  据宋代学者、钱塘人吴自牧撰《梦粱录》:“郊祀在嘉会门外三里,净明院左右”。“藉田先农坛,在玉津园南。”

  宋人周淙纂写的《乾道临安志》,记郊社:“圜坛”和“藉田”都是在“嘉会门外以南四里”,那么他们之间的空间方位是怎样的呢?翻开《咸淳临安志》西湖图,可见郊台在登云台和慈云岭下,其侧为易安斋和净明寺,为一四边形高台;藉田园位于玉津园与鸿雁池之间。

  龙华寺。按照礼仪,郊坛祭天,及随祭百官须在祭前一日在郊坛附近的斋宫斋宿一晚,以示洁诚。据《系年要录》载:“以龙华寺为望祭殿”。

  翁福清先生在其论文《“八卦田”非南宋籍田辨》中考证,龙华寺的故址在原来的富春江水泥厂内(就是将台山下那一大块裸露的山体旁。)

  天龙寺、净明院。“隆兴三年,以寝殿在净明寺易安斋”,“秋飨不坛而屋,设位于净明斋宫” 《咸淳临安志》卷三。元代黄溍《龙山净明寺记》说“南渡草创,有司以其地在国之阳,因取僧所食田若干亩为祀天圜丘,而寓斋宫于其室”转引自《雍正西湖志》。明代田汝成的《西湖游览志》也有“南宋建圆丘,以净明院为斋宫,以感业居从官”的记载。可见龙华、净明、天龙(感业)三所是经常被用来充当斋宫及百官斋宿处所的,他们之间相距不远。天龙寺现在遗址尚存,就在玉皇山脚,“八卦田”在其西南面。

  净明寺,为五代吴越国王钱弘佐创建。北宋大中祥符元年(1008),改额“净明院”。院内有易安斋、梅岩亭等名胜古迹,是郊坛祭天的“附属配套”建筑。当不在郊坛户外而在屋内祭祀的时候,此处是行使“屋祭”礼仪的地方。

  净明院虽然早已倾颓,遗迹泯没。幸运的是在2008年,随着杭州玉皇山南历史文化遗迹整合工程的进行,发现了王阳明薛侃撰写的天真精舍《勒石文》,记载着天真精舍的四界“…界则东止净明,西界天龙,北暨天真,南抵龟田。”由此净明院的具体可以确定。这里的“龟田”,就是八卦田的“曾用名”——“龟畴田”。按《梦粱录》载“出(净明院)端诚殿升安辇南行曲尺西去百步乃郊坛”,这已经常精确地把郊坛定位在了现在八卦田的上!

  登云台和登云洞。吴越郊坛,又名拜郊坛、登云台,后梁龙德元年(921)吴越王钱鏐建置,为吴越国祭天郊坛。北宋大中祥符元年,改为天真禅寺。吴越郊坛这里至今依然是俯瞰八卦田的好,在此地,你可以遥想当年来拜郊时的热闹情景。

  南宋官窑“郊坛下窑址”。经过几十年的多次发掘研究,杭州乌龟山下“八卦田”附近的“郊坛下官窑”被确认为南宋“郊坛下窑址”。

  在南宋官窑博物馆,陈列着一幅“南宋郊礼图”,虽然它不是古代的作品,但却是按史料所记载的南宋行郊礼祭天的情景绘制的。

  宋人周密在其《武林旧事》中详细描述了郊坛的形制,对照南宋官窑博物馆的这幅画,分析一下郊坛的状貌:

  郊坛分四层,天盘至地高约十米,最上层的直径约二十二米,有七十二级台阶。其中一条通行的“午阶”宽约三米,其余台阶宽约一米五。

  由此可以想象的是八卦田中心的土丘曾比今天的三层楼还略高,为一截头圆锥体。

  玉津园。作为皇家林苑,历史上有两个“玉津园”,一为北宋的东京玉津园,另一为南宋临安的玉津园。宋室南迁后,宋高于绍兴十七年(1147年)重建玉津园。据《乾道临安志》载,南宋临安玉津园在“嘉会门外南四里洋泮桥侧”,而宋藉田则在其南。可见虽然“郊坛”、“玉津园”都在“嘉会门外南四里”,藉田的距玉津园更近,在其南面。假如八卦田真是宋藉田,则玉津园应该在其北,显然这样的地理方位是不可能成立的。洋泮桥 是跨越龙山河的桥梁,至今尚在。可作为确定“玉津园”的坐标。

  宋董嗣杲所著《西湖百咏》“包家山”条目中对“郊坛”和“藉田园”相对的也做了清楚的表述:

  “包家山,在慈云岭南冷水峪多桃花,名桃花关。关门上揭‘蒸霞’二字,郊坛在山之西,藉田园在山之南。”

  对照1929年实测杭州西湖图(上海商务印书馆),“包山(包家山)”之南就是美政桥洋泮桥侧,藉田园的当在此附近,其西边的八卦田就是郊坛的。

  由上述史书中的描述来看,靠近登云台位于龙华寺西边的八卦田是“郊坛”;位泮桥侧,玉津园之南的是藉田似乎是很确定的了。假若八卦田是“藉田”,那么与前述的众多史料都对映不上,无释。

  南宋之后,作为宋朝立国根基的象征,怎躲得过征服者的铁蹄?躲得过侵略者的劫掠?据《元史·世祖纪十》,至元二十一年(1284年)九月,当时杨琏真伽与执政大臣桑哥为奸,以修复旧寺为名,掘南宋陵盗劫珍宝,二十二年(1285年)桑哥“申奏毁宋郊天台建寺”。从此,宋郊坛走入了如烟的历史之中。

  就像是岁月会让人容颜老去而面目全非一样,近三百年后,一位杭州本地“佬倌”田汝成给八卦田宋代遗迹再增加了重重,让此地的历史真面目全非,由此引发了其后史家学者的口水战,至今不绝。

  田汝成(1503-1557),字叔禾,钱塘人。明嘉靖五年进士。曾因“多嘴”,被嘉靖切责并停俸两月。嘉靖二十年,他告病回到杭州,此后不再复出任官。

  归杭后,田汝成盘桓湖山,遍访浙西名胜,撰成《西湖游览志》和《西湖游览志余》。在《西湖游览志》卷六,南山胜迹里是这么介绍八卦田的:

  “宋籍田在天龙寺下,中阜规圆,环以沟塍,作八卦状,俗称九宫八卦田,至今不紊。山旁有宋郊坛。”

  田汝成的这番话至今被绝大多数人援引,为人所熟知,作为介绍八卦田用途的常用“典故”,那些可图文互证的宋代文献却被抛在了一边。

  田汝成之后,明人高濂编纂的《四时幽赏录》中也说:“八卦田,宋之籍田,以八卦爻画沟塍环布成象,迄今犹然……”

  作为崇尚养生的戏曲家,高濂对八卦田的描述其实不足为凭,但也颇常见其被引用。

  钱塘县令聂心汤在其编撰的《万历钱塘县志》中认定:“育皇山(玉皇山)……前有龟畴田,宋郊坛也”。虽然聂心汤对田汝成颇为推崇尊敬,但在“龟畴田”原本用途这点上,这位“钱塘县令”显然并没理会田汝成的那番话,照抄《西湖游览志》。

  到了清代,藏书家翟灏在其编撰的《湖山便览》“宋耤田”条目中对《西湖游览志》所述做了“其实非也”的否定。在其后“太极亭”条目中对嘉靖年间,阮鹗曾在“八卦田”的中阜上建“太极亭”做了“宋郊邱址”的结论。并在其后“太极亭”条目中又做了更详细的说明。

  按翟灏的说法,阮鹗所建太极亭在勋贤祠前宋郊邱遗址,按《临安志》图中,宋郊台在杭州城西南,耤田在城东南,近洋泮桥。翟灏对为何此处会被认为是“宋耤田”做了进一步的分析:

  之所以出现这种说法,是由于明代哲学家王守仁(阳明)写的《答钱德洪卜筑天真书院》一诗中有“龟畴见宋田”之句的缘故。诗的原意是指宋代郊坛的遗址变成了龟板状八卦形的农田, 田汝成可能见了“宋田”二字望文生义,把这里当成了南宋耤田。

  “最早提出八卦田遗址是明代杭州学者田汝成的《西湖游览志》,最早明确田汝成之误则是清初学者翟灏《湖山便览》,这是(八卦田)争论之始。”

  这是杭州师范学院历史系教授林正秋于2007年在回答记者采访时所说的话。在这次采访中,林教授说,他在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《南宋都城临安》也沿用田汝成的“八卦田是宋籍田”的旧说,现经细致考证,他认为南宋郊坛遗址更为正确些。因为八卦田之名,到明朝才出现,籍田遗址在城南偏东些,此地为南偏西,应为南宋的郊坛遗址。林教授于2007年所著《南宋杭州籍田史话》中对八卦田是否是宋籍田做出了论述:

  近人学者也多有论辩,指出杭州八卦田不是南宋籍田遗址的文章日益增多。如1985年第5期刊载翁福清先生的论文《“八卦田”,非南宋籍田辨》以及后来《泛槎考继录》第一章《八卦田的形貌与传说》与《中国文化一千疑案》有一题是《杭州八卦田是南宋籍田还是郊坛》等文,都指出杭州八卦田不是南籍田,而是南宋郊坛的遗址。我作为地方史学者,在上世纪八十年出版的《南宋都城临安》也沿用田汝成的旧说,现在再细考辨,我也认为是南宋郊坛遗址更为正确些。

  一位学者,要其事地否定自己曾经做出过的结论,其中要经历的考证过程,可想而知。

  除了林正秋的《南宋杭州籍田史话》和翁福清先生的论文《“八卦田”,非南宋籍田辨》,此外还有周文成的《八卦田考察》对八卦田做出了“是南宋郊坛之所在”的结论,并判断宋籍田“就在今天洋泮桥至海月桥之间濒临钱塘江的地段上”。

  另外在王国平、陈相强总编的《西湖之谜》中,有一章专门论述了《八卦田是南宋籍田还是郊坛》,做出了“八卦田只能是宋郊坛的遗址,才能符合史实”的结论。

  浙江大学历史系何忠礼教授是对杭州宋史研究方面的专家。他在《两宋籍礼初探》一文中维持了“八卦田是宋籍田”的结论,并指出:明代的一座山川风云雷雨坛很可能是由南宋的郊坛改建而成,而此地就在包家山西边的冷水峪附近,大约就建在今紫来洞与灵华洞之间的地方。

  经我实地探访,紫来洞与灵华洞之间恰是吴越郊坛“登云台”,且玉皇山上不具有南宋郊坛建在其上的地理条件。

  其实八卦田在历史上原本不怎么像“八卦”,作为本来就取自“僧所食田”的祀天圜坛,在被元军毁掉之后,渐渐又恢复成了田地,中间原本高达十米的坛基成了土丘。

  明以后,至上世纪八十年代,这里一直作为良田由附近居民耕作。新中国成立后的八卦田至少经历过两次较重要的整修。据1983年5月21日的杭州日报报道:“玉皇大队拨款十五万元,重整八卦田”,报道中说:

  “这次整修将把整块田按八卦标准图形改建。改建后的八卦田,呈正八边形,直径二百二十五米。中间土丘,直径七十米,高二点八米。”

  这应该是首次将八卦田直接按照八卦状修整改建。原本不怎么“八卦”的田按照“八卦”的模样做了“整形”。

  到了2007年,八卦田再一次被整治。这次的工程面积约10万平方米,维持外围八边形、中间土阜的平面格局不变,将中央土阜上的植物,改为小乔木与灌木,土阜周围田地延续原有功能,同时整治周边,拆除有碍景群风貌的建筑,恢复绿地。

  原先的南宋郊坛多了颜值,越来越像“八卦”了,但与原来的面貌已经大不相同。

  历史之所以成为历史,是因为它在时间里发生过,并且它的影响一直延续到我们今天的生活。

  但历史的到底是什么?我们只能从现有的记载中的蛛丝马迹里去寻找,学术界的争论和民间普遍的看法有时候会有有趣的相悖,比如说我们所熟悉的八卦田,原来在学术界还有这样的争论。

  在编稿的时候,这个稿子吸引我的是,学术的探讨如何可以写得有趣好看,《八卦田的八卦故事》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,把严肃的讨论通过直白的文字表述出来,这使得读者对这样的一段历史会产生浓郁的兴趣。

  《八卦田的八卦故事》对于“城纪”而言,是一次尝试,我们希望做到在深度和阅读之间取得一种平衡,这也是这个版面一直所努力和追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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